徐永光:今天我们聊聊中国公益慈善的发展历史和未来趋势|慈展会大讲堂
发表日期:2018-03-31 17: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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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公益峰会 第四板块可持续发展的社会生态圈——共享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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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永光

南都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他是一位公益界的老兵,从1989年的时候离开了团中央,创建了中国最具有品牌的慈善品牌——希望工程,在2007年的时候又创建了南都公益基金会,让我们来共同倾听徐永光老师分享他这一路坚守的心得。


速记

其实上一次巧女发起环保企业公益联盟,她捐了一个亿,其他的一些企业也捐了他们的股权,我说你们这个钱怎么用?你们要支持民间环保组织的发展,我说了一些数字,和美国相比,我们的数量非常小。我说他们发展起来不是和你们争饭碗,是给你们找饭碗。环境污染是企业和政府联手干的,NGO要发现问题,给政府、企业施加压力。施加压力以后,你们这些环保企业就在后面跟着拿订单了,所以你们支持NGO的发展,你们的商业就可以做得更大,看来他们是听进去了。

昨天在香港马会举办了一个国际慈善论坛,昨天的焦点话题就是“共享价值”,今天在中国慈展会国际公益峰会上也是讨论这样一个话题,看来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都在讨论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社会正在走向共享,我们怎么办。

卢德之先生讲,共享主义就是共产主义,我觉得共享主义比共产主义更容易形成共识。我从事公益28年,从1988年开始,所以我今天讲的话还是要回顾一下我们中国公益慈善发展的历史,然后谈谈未来的趋势。


公益慈善发展三阶段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从80年代开始,公益慈善领域的发展,我把它分为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总体上是从上到下,由官到民的发展趋势,中间也有波折。


第一个阶段是国让民进(国家让开空间,让民间进来),慈善启蒙。

从80年代开始,政府改革放权,出现了一些有政府背景的慈善机构,这些机构在动员社会力量进入公共服务领域,让公众有机会参与公共事务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有很大的价值,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国家财政投入的不足。这一阶段,在慈善动员模式上,应该说是以需求为导向,在项目的设计、公众参与和社会监督方面应该说做得是比较好的。在学习和借鉴世界慈善的模式和经验方面也很有成效,希望工程当然是其中的代表。当然在这一阶段,不足的是,政府还没有让还很大的空间,慈善还有很强的官办色彩,没有政府背景的慈善组织还很难合法地注册。这是第一阶段,时间大概有15年。   


第二个阶段是国强民弱,资源逆流的阶段。

2005年全国人大政府工作报告第一次提出,支持慈善事业发展,我们的专家们、学者们说很好,这个时候中国慈善写入了人大的政府工作报告。事实上是怎么回事呢?“支持慈善事业发展”这八个字是很好的,但是后来各级政府在八个字后面又加了四个字,变成“支持慈善事业,发展第二税源”。支持慈善事业,政府来劲了,说这个事我们就来自己干吧,把慈善募捐变成了第二税源,许多地方政府发动了慈善风暴,结果是政府动员、强行摊派、以权谋捐。有的产煤的县,一个县募捐100亿,甚至摊派到小学生头上,江苏那些地方是按照企业的营业额层层下达指标。到了2008年汶川地震,760亿捐款,8成进入政府的帐号,玉树地震,政府要求基金会所有的捐款都上交给青海省人民政府。这种不尊重公民自愿参与慈善的权利,捐款使用不透明的行为,导致的结果,它实际上是绑架了民意,伤害了爱心,导致公众对慈善的信任度下降,于是就出现了包括各种“郭美美”的事件,各种慈善丑闻,慈善界一度乱象丛生,乃至给了陈光标这样的小丑以可乘之机,把慈善文化搞乱了。


第三个阶段是政社合作、官民互动博弈的阶段。

这是互动,是合作,但是也有博弈。十八大之前,胡锦涛总书记已经提出了社会管理体制创新要最大限度地激发社会活力。十八大之后,党中央、国务院相继提出了社会治理体制改革和建立会而不废(音)的公共福利发展新机制,政府加大了对民间机构服务的购买。特别是《慈善法》出台,理清了慈善的公私关系,保护了民众参与慈善的权利,《慈善法》明确限制政府权力进入慈善募捐的领域。任何不尊重公众权力的募捐的摊派和变相摊派都属于违法行为,都要依法受到处罚。但是我相信许多地方政府还不会太明白,不会那么自觉地放弃,把慈善捐款当成第二税源,继续做以权谋捐这样的事情,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摊派和变相摊派现象还会发生。这要靠我们每一个公民、每一个企业运用《慈善法》,拿起法律的武器,抵制这种行为,保护自己的权利,这也是我们共同创造良好慈善生态环境和慈善文化的公民应尽的责任。

    

中国公益慈善三大趋势

中国慈善发展的未来,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科技、市场、公益的融合,跨界合作创新、共享价值,这将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这也是世界慈善发展的潮流,或者是社会发展的潮流。中国公益慈善领域将会出现三个大的趋势:


第一个趋势是互联网带来的变革。

互联网对中国有两个最重要的价值,一个是共享模式的普世价值,另外一个是对中国这样落后国家带来的特殊价值,我们可以借助信息化获得后发优势。互联网一出现,它就已经预示着科技创新将会带来市场创新和社会创新。我是中国互联网的早期推动者,在90年代,我在中国青基会、国务院信息办的主导下,组织了三届中国互联网大赛,我是互联网大赛组委会主任,当时我就发现互联网了不得,我给张朝阳说,你们这些互联网公司在我看来都是公益组织,你们都是给我们免费的,我们享用你们的平台全都是免费,这不就是做公益吗?互联网确实是用做公益的手段来做商业。我们现在的社会企业是用商业的手段做公益。互联网在很长时间里面,或者在现在也都是免费的商业。社会企业是怎么回事呢?是收费的公益。

互联网给中国带来了什么呢?我给大家讲一点数据。1998年的时候,IDC对全球55个国家的信息化水平和能力进行分析评定,中国在55个国家里面信息化发展水平是第49位,在46个国家当中,中国计算机每千人拥有量排在第44位。2016年1月,国家公布了一个数字,我国的移动互联网用户已经达到9.8亿,同样是根据IDC发布的信息化发展程度数据,全球移动互联网用户,中国占了一半。我们是获得了后发优势,像腾讯公益日,那就是互联网+公益、人人公益的中国创举,它有可能拿到世界级互联网公益的金牌。


第二个趋势是社会企业运动。

什么是社会企业?社会企业就是把解决社会问题作为自己使命的商业模式。中国有大量的社会问题,很多都是企业制造的,环境污染、食品安全问题、矿难、尘肺病、血汗工厂,这不都是企业干出来的吗?我们现在除了面临严重的社会问题亟待解决,还存在着许多公共服务投资不足,有巨大的社会需求得不到满足,缺乏有效的供给,比如说教育、医疗、养老、社区服务、扶贫等等领域,有大量的空白需要填补。中央提出供给侧改革,就是要去库存、补短板、惠民生。可以说中国有很多社会问题亟待解决,有很多社会需求亟待满足。

面对这样一个需求和问题,我们经常碰到的困境是什么呢?政府有钱、有权、有责任,该做做不好。NGO缺钱、缺能力、缺乏好的效率和机制,想做做不了,企业有钱、有能力、有技术,因为趋利不愿意做。现在是天降大任于社会企业,社会企业就是面对社会问题、社会痛点,在市场部门、公益部门和政府部门做不好、做不了和不愿做的困境下面担当责任,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解决社会问题的道路。

未来企业不一定捐更多的钱,而是要把更多的钱拿出来投入社会创新,用商业的手段来解决社会问题、环境问题。在未来几年大概有三四十万亿的空间,在养老领域、医疗领域、环保产业、民办教育、普惠金融、扶贫产业、残疾人就业、家庭服务业等方面,有几十万亿的需求。为社会企业和社会投资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巨大的机会,用公益的目标做商业,既做好事又赚钱,何乐而不为?


第三个趋势是跨界平台合作的发展。

跨界合作的平台的构建,它就建立一种把所有利益相关者联系在一起的价值链。中国缺少慈善资源,但又有很多基金会有钱花不出去,中国缺少好项目,但又有好多好项目找不到钱,政府有钱,有很多硬件设施,但不知道在里面装什么东西,企业做慈善也不知道从何下手,需求很大,资源、产品、技术、能力、思想,好东西也很多,互有需求,各具优势,但是是分散的,支离破碎的,经常是重复劳动的,把它们链接起来,实现优势互补、价值共享,就能做到1+1>2。

有人说现在世界进入了一个平台时代,空间障碍越来越小,各种资源对接的需求越来越大,这个时代一定要做这样的合作。南都基金会一直在推动平台合作,做了很多行业合作平台和网络,慈展会其实就是一个平台,慈展会最初两届是南都基金会和恩派做的,后来政府说做得好,就拿走了,现在做得越来越好。我们现在也正在考虑要建一些新的平台,比如说这个行业大家联合起来,一起做这样的平台。公益的投资,过去投入于人,人不好复制,投入于组织,组织不好复制,但是有好的公益产品,这些产品是可以规模化、市场化的,把它做大,可以复制。一个好的产品可以复制成10个、100个,我们想构建这样一个公益好产品市场化、规模化扩张的合作平台。


未来发展需要制度环境的完善

最后特别重要的就是中国慈善未来的健康发展,还需要制度环境的不断完善。中国第一部《慈善法》已经在本月实施,《慈善法》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落地,特别是政策的落地。最重要的是税收政策的实施。

我刚刚从香港到深圳的路上听说,老牛基金会被追缴了2.5亿的企业所得税,还罚800万的滞纳金。就盯着这个公益的这点钱要拿去交税。因为基金会投资收入要缴纳企业所得税,近年,中国的基金会发展出现了什么情况呢?大基金会缩水,新注册的基金会微型化,出现了这样的趋势。卢德之先生2008捐款2个亿创办了国内最大的非公募基金会华民基金会,他高调宣布5年内把基金会做到20个亿,10年后做到100亿。5年后华民基金会非但没有增到20亿,反而向民政部申请,华民基金会的注册基金缩减为5000万。同样遭遇的还有万科基金会、安利基金会,注册资金都从1个亿降到了5000万,大基金会纷纷缩水,出现微型化的趋势。据基金会中心网的数据,近一年全国新成立非公募基金会2608家,从已经披露信息的1600家来看,取注册最低限的基金会是1257家,占新注册基金会的65%。

慈善法已经实施,《慈善法》规定,慈善组织取得的收入享受税收的优惠,这条关乎基金会发展的命运,也关乎中国慈善基金会整体环境的改善和慈善资本的增长,税收闸门开,财源滚滚来,让我们一起来推动,或者坐在那里静候佳音吧。


注:本文来源于第五届国际公益峰会现场速记,未经本人核实。